□刘锡青

蝉在地下潜伏的时间各地是不同的，常见蚱蝉卵入土后一般要蛰伏3-5年，在法布尔的家乡法国是4年，澳大利亚、印度等地是4-8年，最长的要数北美地区的红眼蝉，沉寂于暗黑世界中可达17年。经过漫长的吸食树根部液汁的生长发育期，这些小精灵们将用利爪撕开黑幕，奔上树巅，展开歌喉。

在我的老家，黑蚱蝉一般会在古历节气夏至之后陆续地凿开土层，拥抱光明。占据高枝的雄蝉们为了庆祝胜利、展示强壮，会一声紧似一声地播报着声音荷尔蒙，这种高频尖利的小情歌会穿透一切障碍，像雄孔雀的开屏一般吸引着异性的注意。在短暂的1-2月的蝉生历程里，它们要尽快释放并存留下自己的优秀基因在这个世界上。

对蝉鸣的意义，历来争议较大，站在不同角度不同人有不同的理解，不同的作家会有不同的阐释。如白居易想到的是乡愁，“一闻愁意结，再听乡心起”，王士祯想到的是高洁，“自缘饱风露，不肯逐金貂”。而曹植的思路和法布尔的有一定心灵共鸣。曹植说：“实淡泊而寡欲兮，独怡乐而长吟。”法布尔认为蝉鸣除了爱情，“蝉之高声歌唱是对美好生活的一种欢愉的表达，就像人们兴奋的时候不断搓手一样”。而昆虫学家的研究则认定，雄蝉为了在短暂的生命中尽量多地传播基因，会不停地唱着爱歌，挥洒着热烈的令人聒噪的爱情，吸引众多的异性。如同现实生活中的“海王”们。

夏至后伴着蝉鸣，林子里捕蝉的人群渐渐多了起来，熙熙攘攘的他们也是蝉的爱情的破坏者、剥夺者，售卖强光手电、工兵锹、园艺铲的商家会在这个季节发笔蝉财。钓鱼竿也跨界进入，有聪明人会在杆头再绑上一个切断底部的塑料矿泉水瓶，这样不管你蝉爬的再高，即使爬到八米十米，轻轻一挑落于瓶中，哪怕你过五关斩六将也逃不出食物链最高层人的追捕。有捕蝉人提前在树干上缠上了胶带设置天堑，然后守株待兔，连弯腰捡拾的动作都可省去，此为捕手中之懒惰且高明者。

夜幕降临，湿地公园林子里的光剑一道道射了过来又射了过去，能晃瞎过路人的眼睛。在稀落的蝉鸣中，我突然有了数学发现，林子里人群的数量要远大于鸣蝉的数目。脑子里不由自主立马蹦出几个动物：毛里求斯的渡渡鸟，约17世纪末人类文明史中最经典的灭绝事件。非洲西部黑犀牛，2011年因非法盗猎而绝迹。长江白鲟，中国标志性淡水巨兽，存活1.5亿年，2022年野生者失去踪迹。

杞人忧天一般，我提笔写下了《蝉不鸣》，同时脑补着一个画面：某一天林子里蝉鸣消失了，那一声声令人讨厌也令人激动的求爱声随风而逝，它的长翅膀的天敌们如喜鹊、麻雀、杜鹃、山鸡，失去了夏季里最丰盛的高蛋白美食，于是它们也纷纷迁徙，老诗人笔下“鸟鸣山更幽”的情景终于不再，林子里死寂成一片爱情的荒漠，如大雪后一片洁白，如戈壁滩一片苍黄。

导致蝉群衰落，是由于天敌众多。天上飞的鸟儿、地上爬行的四脚兽们，有个专业死对头名叫杀蝉泥蜂，还有没脚会走路的真菌（虫草菌、白僵菌、绿僵菌），顶级的天敌还是两条腿走路的人类。这屠杀过程总归结于一个“吃”字。人类吃蝉的历史记载可追溯到商代，郭沫若在《殷契粹编考释》中，考释“蝉”的古文字时，以“蚱蝉为象形，假为蝉祭”，可推断国人已有食蝉历史。当代的吃货们更是发扬光大创造了众多的吃法，煎炒烹炸让人大快朵颐，南方的美食家更精致一些，掐头去尾，只烹饪中间的鞍部肌肉，成为了硬菜珍馐，且价格不菲。

“蝉产业”如今已经成了一个大产业，在沂水的小农贸市场上单只可值1元，在酒桌上每盘几十元甚或一二百元。产销两旺。不仅国人，连异域的发明家们也创造了蝉饼干、蝉寿司、各种千奇百怪的菜品，让吃货们眼花缭乱。

我的数个同乡也是捕蝉高手，每年入夏时，他们捕蝉的战线要延伸到几十里外的邻县。今年再去捕捉时，发现蝉已减少大半。

蝉鸣正逐渐消退，蝉不鸣或将成为难以置信的事实。很多有识之士在不断呼吁——保护蝉!保护野生蝉!

事实上，各地相关部门早已注意蝉的困境。山东、江苏多地已开展人工繁殖以满足市场，禁止吃货滥捕。野生蝉的保护的种类现在已有6种进入“三有”名录，包括绿彩蝉、琥珀蝉、硫磺蝉、白带笃蝉、云南碧蝉、云南拟红眼蝉，但是保护的条文即使万分完善，当仅仅在纸上运作而得不到生态环保部门的严格执行和普罗大众的重视及付诸行动时，法律条文可能不如一张废纸。

行动起来吧！不要等再也见不到它们时，我们虚伪地掉几滴眼泪而已。

我们的邻居在生态保护上要更为认真一些。上个月，名网红醒之兄自扶桑来，谈及捕蝉。他讲了一个故事：去年夏季，东京江东区的当地人发现猿江恩赐公园里每逢夜晚有众多形迹可疑之人手持电筒、小桶，警察接警抓捕，多为当地龙族人和游客，目的仅为捉蝉食用，非间谍也，盗猎者千般辩解，伺机逃脱。更有甚者，某知名社交平台也发布小视频推波助澜，传授去该区周边公园的捕蝉点位与躲避巡逻的技巧，引发当地舆论不满，成为国际事件。

无奈的警方，遂在公园醒目之处树立警示标牌，“不要抓蝉幼虫”且使用日语、汉语、英语。汉字警示尤为醒目。

其实没有人类的保护，很多动植物都有自身防护的天赋，有的植物、动物为避免天敌的伤害，体内会自行分泌一种毒素，让吃货们避而远之。有的野生蝉也有这个功能。如红蝉、戈壁蝉之类。

我的作家朋友稳平前几天在他的公众号上发了一文，讲述受好友相邀千里奔袭新疆捕蝉事，入疆后战果颇丰，收获三麻袋之多，估计回乡售卖定获银两不少，为庆贺胜利去当地餐馆让厨师烹炸一盘试吃，厨师告知该蝉含毒，不可食用。原来他们捕捉的正是新疆戈壁赭斑蝉，该物种蛰伏戈壁滩地下三年，吸食骆驼刺、苦豆子等荒漠植物汁液，富含生物碱有毒成分，可毒杀捕食者。这是千万年来动植物自我保护机制的又一个范例。

如果各地的蝉都有这种自保功能，蝉生可乐矣！

蝉虽被捕捉不能鸣，我且替蝉鸣不平。不管吃货们是否会为了失去那口野味美食而愤愤然，为了那点童年的回忆不致湮没，为了那丝丝乡恋不致飘逝，我当呼吁：人类，救救蝉们！